刘洪波

　　报社搞了一次招聘考试，我奉命去改几道试题。有一道题很有时效性，要求对“欣弗事件”原企业总经理裘祖贻死亡事件谈谈看法。
　　试卷给出了材料，提供“欣弗事件”和裘祖贻的大致情况，也介绍了裘祖贻死亡的基本报道：11月4日，多家媒体报道安徽华源生物药业有限公司原总经理死亡，死亡原因有报道称为因“心里难过极了”而自杀，有报道说华源公司讣告称死于积劳成疾，突发脑溢血，另有报道说死亡原因未明，仍在调查中。材料还列举两种评论观点，一种观点认为这是悲剧事件，裘祖贻为过错而选择自戕、付出生命的代价，完全是不成比例；另一种观点认为裘祖贻死亡导致证据与线索湮灭，“死得可疑，死得猥琐”。
　　这是一道主观题，因价值观念不同，每个人都可以对裘祖贻死亡事件有自己的看法。出乎意料，答案并没有显示多大的丰富性，显示人们对生命的认知模式高度趋同。
　　我试着归纳了一下，最常见的认识套路，是“轻于鸿毛论”。
　　很多答案都引述了“人固有一死，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”，这话是司马迁在《报任安书》中说的，可谓千古名句。但显然，当代中国人对这句话的理解是“为人民利益而死，就比泰山还重”，用到裘祖贻身上，他不是“为人民利益而死”，而是自己“心里难过极了”而死，于是就死得比鸿毛还轻。
　　当年毛泽东说到泰山鸿毛时，讲“替法西斯卖力，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，就比鸿毛还轻”，这当然是站得住的。不过，裘祖贻是否可以类同于“替法西斯卖命，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”？我想很多人说到泰山鸿毛时，没有想过这种问题。
　　另一种常见的套路，是“罪有应得论”。这种认识的强表达式是“活该”、“死有余辜”，弱表达式则是“死不足惜”。认知模式是这样的：“欣弗事件”导致11个患者死亡，100多名患者出现不良反应，裘祖贻自杀而死，一人而已，虽死也无法挽回任何损失，那些受害者并不能因此得到安宁。
　　按武打片里的说法，这种想法真可谓义薄云天。“一命抵一命”的算术方法一用，裘祖贻应该死十一回。不过，裘祖贻难道犯了故意杀人罪吗，他管理的企业生产了致人死命的药品，但致人死命并非他的目的，无论承担怎样的责任才算恢复正义，终不至于要“以命抵命”。我想，在这种大义干云的认知下，生命不过是一种抵押品，其实没什么可宝贵的。
　　还有一种常见套路，是“自绝于人民论”。道理大致有两个，一个是说裘祖贻早不死晚不死，偏偏在欣弗事件调查的关键时候死了，使许多情况都被带走了，给调查造成了困难。另一个是说男子汉应当有担当，而裘祖贻却承受不了压力，不相信组织，畏罪自杀了。
　　是的，裘祖贻身负重大过错责任，为自己的过错选择付出生命，自杀不可以鼓励，因此你可以说他自杀是错误的选择，但要说这是没有担当，那我就不知道怎样才算有担当了。“早不死晚不死，偏偏这个时候死”，这种话里哪有一点对生命的顾惜，好像裘祖贻只要把情况都讲明白了，那么死活也无所谓，把事情弄清楚，这就是他的生命还有的一点残值。
　　这些死亡认知套路，其实都可以归结为“泰山鸿毛”这种两极划分。在这种认知下，生命本身没有意义，生命作什么用途才是意义的源头。一切非“重于泰山”的死亡，都被扫入“轻于鸿毛”之列。生命消失不再可堪哀怜，而变成了一种两极化的赋值游戏。
　　大多数人寻常地活着，寻常地死去，并不“重于泰山”，但也没什么大奸大恶。这些“泰山鸿毛”都不属于的人，在生命意义的两极化思维之外，当人们讲生命的意义时，不会想到他们的生命意义何在。“轻于鸿毛”，也会有个重量，而他们在泰山鸿毛之外，无足轻重，甚至没有轻重可言，他们是完全没有重量的人。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6-11-15